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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枫下拾英 / 笔耕枫下 / 小说:巴登符腾堡上空的鸡毛(一) 小说:巴登符腾堡上空的鸡毛(一) +3

    宏进从小就是一个很矛盾的孩子。一方面很文静,那是外表。另一方面,又很不安分,那是内心。

    那时候宏进的父母都在离家很远的地方上班,当时社会风气不是很好,宏进妈妈特别怕他学坏,坚决不允许他和邻居一起玩,她给宏进买了很多课外书籍,让他放学后一个人安稳地在家读书。可是宏进又是一个好奇心特别强又不安分的孩子,经常在放学后忍不住跑出来和邻居家小孩玩,但只要被妈妈发现一次,宏进就会挨打一次。可能是严压下的逆反心理,对宏进来说,如果能有机会犯规,是天下最爽的事情。

    在学校里,宏进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可是却是班里加入红小兵最晚的一批。宏进写检讨是常事,曾经有一个学期,每个礼拜五早读是宏进固定的全班检讨时间。宏进的语文是所有功课里面学的最好的一门,文笔一直不错。每个礼拜宏进都会在班级墙报上写一篇小评论,说说班上发生的事情,开班会的时候老师也总是会先然后根据宏进写的小评论,点评一下一周来班上的好人好事和坏人坏事,再然后就是宏进的保留节目,上台检讨,某日上课讲话,不认真听讲,某日把女同学的板凳悄悄抽走,害人家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某日把垃圾桶架在教室门上,静等别的同学推开门,诸如此类。

    宏进犯的错误很频繁也很形形色色,让老师深恶痛绝又忍俊不止的大约有两件事情:

    有一次老师说宏进上课不好好听讲,在下面吹口哨。其实真实情况是老师让同学随着她讲课,一页页翻书,宏进觉得用手翻没有意思,所以就想试验能不能用吹气来翻页,开始宏进觉得这张办法很轻松,小嘴一嘟,一页就翻过去了。可是后来有一页不知怎么回事,怎么鼓腮也不行,大概用力不对,书页没吹过去,口哨倒吹响了。当时宏进真的不是故意的,可是老师坚决认为宏进在故意捣蛋。

    还有一次是一年冬天,宏进陪妈妈去附近卫生所看病的时候,悄悄溜进针灸科,拿了一根10公分左右长的银针。

    第二天他带着那根银针去学校,上课的时候一边假装非常认真的听课,一边悄悄地通过课桌抽屉的缝隙,把银针慢慢地拧进前面同学的棉袄里,每一次拧一点,因为动作很轻,对方很难察觉,直到扎到肉,对方大叫一声,宏进飞快地把针收回,装作无事的样子。前面的同学不知道怎么回事,报告老师,说后背老是有针戳的感觉,老师走过来查看,没发现问题,宏进一本正经的作者简介,眼睛直视黑板,老师就问那个同学是不是好久没有洗澡了。下次那位同学再叫,老师就责备他扰乱课堂纪律。宏进心里窃喜,感觉好爽。只是那时的宏进,还不懂喜怒不形于色的道理,所以几次以后就露馅了,少不得被没收银针,上台做深刻的检讨。

    每次被老师教训,宏进心里就特别难受,他发自内心地痛恨自己为啥总是管不住自己。他非常羡慕那些好学生,怎么人家就能管住自己,又是班长,又是中队长,大队长的,就自己不要好。可是痛恨完,下一次换一种玩法又会觉得好爽。

    宏进杂七杂八的书看了不少,虽有调皮的外表,但内心其实很有点书呆子气。也就是在这个阶段,宏进遇到了她,小茹,一个宏进过后几十年都不曾忘怀的女孩。

    小茹是宏进的同班同学,从一年级开始,她就一直是老师的好学生,从从班长,一直做到少先队大队长,相形之下,宏进却是个大错误不犯,小错误不断的调皮学生。从一年级开始,小茹就坐在宏进的后排,一直到小学毕业。

    开始的几年,宏进和小茹之间是捉弄和被捉弄的关系,但后者不象其它女生,被捉弄过后并不会去向班主任汇报,也许此点勾起了宏进当时的恻隐之心?不知不觉宏进也逐渐停止了捉弄她的游戏。

    小学4年级的时候,宏进看了一本小说,讲述的是插队知青去西藏的故事。小说把插队生活描述的极度纯朴和浪漫,从此宏进小小的心灵开始产生了无限的向往。在宏进的倡导下,小茹,男生宁,一个女生玉,开始慢慢走近,那年的五四青年节,四人在领袖像前郑重其事的举起小拳头宣誓:高中毕业后,一起去西藏农村插队落户。。。。

    那天以后,宏进四人几乎每天放学以后都会不约而同地留下来,一起锻炼身体,一起打扫卫生。一起想着怎么做好人好事。他们把各个教室的粉笔头收集起来,加上水,搅合成一盆浆糊样的粉笔泥,然后试图废物利用,自己再造出粉笔来。可惜怎么也捏不成形状,实验以失败告终。。

    当时的认真而纯净的心灵,那些个阳光下的日子,很多年后回想起来,宏进依然还能嗅到那时空气的清馨,眼前还能浮现那些个湛蓝蓝的天。。。。

    小学5年级的一天,学校组织去郊区生产队劳动,任务是收集枯草,沤绿肥。班主任把大家分配了一下,然后各自到指定的田地去劳动。弯腰的时候,周围高高的草丛挡住了宏进的视线。他直起腰来,突然看见小茹就在前面那块地里埋头劳动着,记得那天她穿着白底红花的衣服,那个场景刹那间成了定格,从此再也没有从宏进的脑海中移去。若干年后,宏进第一次看到米勒的油画《拾麦穗的女孩》,眼前就浮现出那天下午的情景。。。

    小学毕业以后,宏进和小茹分别去了不同的中学。但每每想起她的笑容,宏进心里依然是那么温暖。可是70年代末的风气,是不能允许一个好学生和早恋挂钩起来的。宏进只能咬牙埋下一切念头,开始从一个昔日的调皮蛋,变成了埋头攻读的书呆子。。

    宏进上的中学是当时的区重点,他们那届也是文革以后第一批凭考试录取的学生,面对来自各个学校的同学,宏进第一次感觉到竞争的激烈和对手的强大。宏进入学成绩排在全班50多名同学的第24名,第一次月考,前进到第12名,到了年底,宏进的成绩基本稳定在班级的前五名。

    虽然各门功课都比较均衡,但宏进对自己将来到底要干什么,却一直很困惑。虽然宏进的语文成绩很好,语文老师甚至说宏进是他教过的最好的学生,但宏进也没有下定决心将来走文科的道路。

    教物理的金老师也是宏进的班主任,金老师一生没有结婚,把精力都放在了教学上,但他重理轻文,特别喜欢理科学的好的学生,宏进虽然数理化成绩都不错,但他从来不像别的同学那样,没事就去金老师家里走动,所以师生间的关系总是若即若离,初中升高中考试,宏进是班上唯一物理考了满分的,但金老师并不怎么高兴,因为他最喜欢的那几个学生考得并不怎么好。

    进入高中,要进行文理科分班了。金老师在班上说,希望大家都去找他谈谈,因为他对每个人的将来方向都有自己的想法。那以后的几天里班上的每个人都去找他谈过,除了宏进。因为宏进知道,谈话只会有一个结果,作为班上的语文课代表,他肯定劝宏进读文科。但在当时的社会,“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大家都觉得,理科学不好的人才去读文科。为了这个好胜心,宏进死活也得赖在理科班。分班结果,果然宏进留在了理科班,二年后的高考,那届文科班剃了光头。

    高中二年很快过去,这两年宏进虽然时不时还会想着小茹,上学路上想象着在某一个转角处和她不期而遇,但繁忙的学习,让宏进没有多少胡思乱想的空间。但临近高考的时候前一个礼拜,宏进妈妈突然对宏进说,她在路上看到小茹了,小茹还很有礼貌地和她打了招呼。

    中学5年,除了独自思量,宏进不曾从别人处听见她的名字,妈妈突然提起,霎那间小茹的样子一下清晰地浮现在宏进的面前,几乎不能自己。。。那个礼拜,宏进几乎天天都在胡思乱想,很难集中注意力在复习上面来。此后的高考宏进发挥的不如预期。

    高考结束,填志愿之前,虽然一直不被待见,但宏进还是想听听金老师的意见,但金老师的回答让宏进差点气死 - 我觉得你学地理比较好。。。。 !!!

    回到家里,宏进依然气愤难平,他一边拿笔在志愿表上胡乱点着,一边想想,既然你真的这么不待见我,总觉得我不如你那几个得意学生。那么好吧,我就做给你看。你既然是物理老师,那我就索性报考N大物理系。

    那一年宏进班上共有13名学生考入重点大学,而进入重点大学物理系的,全校只有宏进一人。

    大学阶段,宏进过得不是很快乐。他对物理没有发自内心的爱好,在思维方式上和那些从小就爱好理科的同学相比,也是形象思维远远胜过抽象思维,那个时候宏进的最大理想不是在专业上有所收获,而是希望大学4年读完当时风行的所有文学,哲学名著。虽然那些所谓名著,大多数读起来很痛苦,也很无聊。直到大学4年级,因为接触的哲学书籍多了,宏进慢慢的发觉了这个世界和谐的一面,发现了物理的自然美,也就开始喜欢上物理了。

    但和小茹的情感纠葛也伴随了宏进大学阶段的大部分时光。

    进入N大的第一天,宏进特别地兴奋。面子和虚荣心地满足只占很少的一部分,他更高兴的是从此思恋小茹就再也没有任何阻碍了,虽然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这5年的时间她已经变成怎样,更不知道那个时候她到底身处何方。。

    • 哇,沙发!期待下篇 +1
    • 小说:巴登符腾堡上空的鸡毛(二) 小说:巴登符腾堡上空的鸡毛(二) +2

      入学的第一个礼拜,宏进就急不可待地给小茹发出了第一份信,因为不知道她现在何处,所以只能把信发往她家。

      但三个礼拜过去了,小茹却没有任何回音......宏进的心情从希望到失望,从一个猜想到另一个猜想。宿舍里负责取信的同学,成了宏进每天最想看见的人。每当那位同学走进宿舍,宏进就希望听见他说:“宏进,今天有你的信”,但那位同学始终不提宏进的名字。慢慢地,宏进放弃了希望。

      一天晚上,宏进正在宿舍和同学打牌,突然,耳畔响起:“宏进,今天有你的信。”怎么可能,宏进激动地扑到那位同学面前,一下把信抢到手里。

      宏进愣住了,这不是自己写的那份信吗?信封上贴了一张邮局的纸条,查无此人。。。

      那一夜宏进几乎没有合眼,心里不停地翻腾:难道她搬家了,还是她出什么事情了?第二天上午虽然有4门专业课。但宏进一点听课的心思都没有,熬到中午,大家都去食堂吃饭,宏进借了同学的自行车,急忙往小茹家冲去。虽然这么多年过去,宏进依然记得她家的位置。

      骑到小茹家门口,宏进远远看去,门里走动的依稀是小茹的母亲。趁四下无人,宏进悄悄走近,打量门牌,原来,当初自己把地址写错了。

      回到学校,再次把信寄出,宏进开始又一轮的等待......

      2个礼拜以后,小茹终于回信。

      由于高考不理想,小茹目前在无锡的一所学校学习。收到宏进的来信,小茹虽然有些惊讶,但能和过去的老同学联系上,她还是很高兴。

      那时没有微信,没有电邮,甚至电话都是奢侈品,宏进和小茹的联系全靠写信。每次宏进把信寄出,大约要3-4天才能收到对方的回信。每一封信发出,就是酝酿下一封信的开始,一旦小茹的信件到来,宏进立刻提笔回信,没有一点犹豫。

      晚自习的休息时间,宏进喜欢一个人沿着安静的校园小道徘徊,微风拂面,想着相隔200公里远的小茹,那是宏进最快乐,最充实的时刻。

      不知不觉大二了,两人保持这种平均一个礼拜1-2封的通信联系已经一年多了,期间在小茹的邀请下,宏进曾利用周末,去小茹的学校看望过对方。在无锡的那一天半,小茹落落大方,为宏进在男生宿舍安排了住宿,并陪着宏进游览了无锡的各个景点,蠡园,鼋头渚,锡惠公园,梅园......品尝了王兴记小笼包。和小茹漫步在无锡街头,宏进既兴奋又郁闷,兴奋的是终于可以这么近距离的走近小茹,彷佛周围的空气都泛着清甜,郁闷的是,平时能说会道的自己,此时却笨嘴笨舌,思维迟钝。

      宏进那时在学校有两个最要好的朋友,都姓王,但个性截然相反,足球王喜欢运动,个性鲁莽,洒脱,做事不计后果,刚刚入学,就找了一个外文系的女朋友,早早谈起了恋爱;提琴王自小喜欢音乐,来N大报到都不忘带上自己心爱的提琴,他个性沉静,温润如玉。足球王和提琴王的性格好像光谱的两端,虽然彼此交情泛泛,但却都成了宏进最好的朋友,。

      宏进对他俩说了和小茹交往的情况,但两人的意见却截然相反。

      足球王对宏进说,你这样不行,哪有闷头写信一年多不谈正事的呢?我和现在的女朋友认识一个月就表白了,你居然磨叽这么久?

      提琴王对宏进说,异性之间能保持这么纯洁的友谊十分难得,应该好好珍惜,如果你贸然表白,也许连普通朋友都做不成,三思而行啊。

      宏进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足球王的话,让宏进下了最后的决心。

      那时候N大还没有通宵教室,宿舍10点准时熄灯。夜幕降临,等舍友都进入梦乡,宏进悄悄爬起身来,拿出准备好的蜡烛,铺开信纸,奋笔疾书,搁笔之时,东方破晓,宏进一气呵成,却通篇没提一个“爱”字。宏进在信的最后对小茹说,如果你同意我的意思,请在回信的时候把邮票贴在信封正面的左上角,否则,请把邮票贴在信封背面的右下角。

      小茹接到如鞋底一样厚的来信,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读完长达16页的书信,小茹的双手有点颤抖,小茹的脸庞有点发烫。宏进的热诚让她感动,宏进的才情让她激动,但毕竟是第一次被男生表白,她还是有些手足无措。

      小茹在学校有一个好朋友-小周,小茹问她怎么回复宏进,小周说,我们还没毕业,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现在答应对方太早了,但也不要一口回绝。小周自告奋勇,代小茹起草回信。

      三天后宏进终于接到来信,没打开信封之前,他急急忙忙去寻邮票的位置,看到信封正面空空如也,他心里一沉,邮票贴在了背面,但却在信封的左下角,宏进莫名其妙地又升腾了些许希望,但展信之后,宏进心凉了:

      “宏进,

      接到你厚厚的来信,我大吃一惊,一直以来,我都在心里把你当做好朋友,没想到你居然有别的想法。我们现在年龄还小,希望你把时间和精力花在学习上,为祖国的物理事业多做贡献。”

      虽然此前已经有了思想准备,但对方如此冷漠的答复还是大出宏进的意外。从小学四年级到现在,八年的感觉,原来只是建在沙滩上的一座房子,这些年来,宏进埋头搭了门窗,树了山墙,盖了屋顶,但一阵风吹来,房子转眼坍塌。

      宏进病了,生平第一次旷课三天。那三天,足球王和提琴王分别来看望宏进,只是两人都不知道如何开导绝望的宏进,说来说去,无非是“天涯何处无芳草”。

      三天后,宏进爬起来,收拾心情,回到课堂,一心只想忘了对方。

      小茹把信寄出后,一个多月再无宏进的动静,早已习惯读信,回信的节奏,现在的小茹觉得生活中出现好大一块空白。

      又过了一个月,小茹实在忍不住,给宏进去了一封信,里面只有大大的一个问号,一个感叹号 - “?!”,写满整页信纸,三天后,宏进回信,两行符号:

      !!!!!!!

      ???????

      从此两人又恢复了联系,这次足球王和提琴王难得地取得一致,只要看见宏进,不由自主地都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他俩不知道,宏进的那份长信里引用了《复活》里面聂赫留朵夫对玛丝洛娃说的一句话:这辈子我绝不会让你看到我的背影,我宁愿留下背影的是你......

      小茹不知道,两人恢复联系以后,宏进那儿早就焦头烂额。

      一年多来,宏进每次回家都会带着小茹的来信,每每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拿出来反复读,慢慢地宏进妈妈发觉了异常,虽然她对小茹一直颇有好感,可是这次她却强烈反对他们的交往。第一是她不希望宏进这么早就谈恋爱,影响学习,第二是宏进妈妈一直希望门当户对,儿子也能找个大学生,而小茹那时候读的只是大专。

      那些日子,宏进过得非常纠结,他虽然和小茹保持联系,但却没法说出小茹已经拒绝他的事实,但宏进妈妈却认为儿子是在坚持和小茹谈恋爱。

      宏进越坚持,家里越反对,而家里的反对又加强了宏进的坚持心,可是这一切宏进又没法告诉小茹。

      每个寒暑假,当小茹从无锡回来,四个几年前宣过誓的老同学都会聚在一起。另外两位对宏进,小茹之间的纠葛一无所知,大家嘻嘻哈哈的时候,宏进内心却觉得特别尴尬。

      宏进当时非常困惑,也很郁闷,他不知道和小茹的关系到底要如何发展。小茹彷佛从来没有接到过宏进的表白信似的,一如既往的来信,被拒绝了一次,宏进很难开口第二次表白,而小茹心里却在暗暗鼓励宏进,你这次再开口,我肯定答应。

      这出”三岔口“在两人之间又演了一年,小茹毕业了。她被分配回宏进所在的那座城市的军区医院,还参了军,未来在小茹面前一下子展现了无穷的可能性,她也不太在意宏进是否会再次表白了。

      两人的交往开始慢慢淡下去,甲午战争中清军统帅叶志超面对日本在朝鲜的步步紧逼,采取的是“不战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此时宏进面对小茹的似冷似热,似远似近,也是一样的听天由命,无可奈何,他越来越清楚,自己苦等的已经不是小茹的投怀送抱,而是对方正式告别的那一天了。

      一转眼进入大四,宏进准备报考研究生,忙碌的备考生活,多少冲淡了宏进的沮丧心情。小茹进入医院以后,也如鱼得水,受到同事的喜爱。这时候一位军人,闯入了她平静又多彩的生活。那位军人来小茹医院看望在那儿工作的妹妹,巧遇小茹,一下子就被秀丽的她吸引住了,从此对小茹展开了猛烈的进攻。

      军人工作稳定,行事果断,为人处世远比书生宏进老练,有一次在路上遇见小茹一家,军人对着小茹父母啪的一个立正敬礼,给他们留下非常好的印象。

      但随着接触增加,军人的粗鲁,无知又让小茹怀恋起儒雅,博学的宏进。

      小茹开始犹豫了。她给宏进写了一封信,约宏进那个周六在鼓楼公园见面。信周三发出,周五抵达宏进的班级信箱。

      那是寒假前夕,提琴王预备坐周四晚上的火车回西安,宏进作为好友,前去送行。目送提琴王的火车远去后,宏进回到火车站附近的家里,等宏进再次回到宿舍,小茹的信静静地躺在桌子上,已经是一个礼拜以后的事情。

      读完信,宏进久久无语。此后宏进回信,对错过约会表示抱歉,但小茹再无回音。

      坐立不安两个礼拜后,宏进决定周末去小茹家找到对方,当面解释。

      那天下着小雪,一片阴霾,宏进骑车来到小茹家门口,正想敲门进去,却发觉里面已经有客人。

      宏进失约的那天,小茹在公园等了一个多小时,虽然没有等到宏进,小茹倒是把事情想明白了,对于如何选择,做了最后的决定。

      那个雪天,军人也提着礼物,来看望小茹父母,刚刚坐下一会儿。小茹陪着他和父母说了回话,起身续茶,突然看见窗外小雪中,宏进站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下,四目相对之时,两人都愣住了。宏进看见小茹身旁的青年男子,心里一下都明白了。

      小茹心里一阵慌乱,有一个声音似乎在告诉她,自己的选择是不是太匆忙了?窗外,宏进远远地站在那儿,雪花一片片落下,车水马龙的喧闹声中,不知谁家在放苏芮的《是否》:

      是否這次我將真的離開妳

      是否這次我將不再哭

      是否這次我將一去不回頭

      走向那條漫漫永無止境的路

      是否這次我已真的離開妳

      是否淚水已乾不再流

      是否應驗了我曾說的那句話

      情到深處人孤獨

      多少次的寂寞掙扎在心頭

      只為挽回我將遠去的腳步

      多少次我忍住胸口的淚水

      只是為了告訴我自己我不在乎

      小茹看着雪中宏进呆立的身影,一面敷衍着和军人说话,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次抬头看去,街对面的那棵树下已经空无一人。

      那天晚上,宏进冒着被学校处分的危险,一个人背着书包,走进校园的小树林,找到一块避风处,从包里拿出这几年小茹寄来的几百封信,堆在一起,划着火柴,看着火苗由小到大,看着那些曾经读了无数次的信纸,在火光中卷曲,翻滚,化成灰烬,恍惚间,火光里又一次出现小茹的样子,宏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暗暗地对着火光里的小茹说,我毕竟还是信守了当初对你的承诺,最终等来了你的背影......

      每一份感情的终结都不可能戛然而止,对于宏进来说,告别将近十年的感情,就好像要刹住呼呼前行的一长列货车,巨大的惯性让他忍不住依然在每一年小茹的生日前夕,给对方寄去贺卡,一直到小茹做了人妻,做了母亲。

      后来的岁月里,宏进又去过很多次无锡,但那些曾经和小茹一起去过的景点,宏进却再没去过一次。

      宏进和足球王渐行渐远,而和提琴王却成了难舍难分的挚友。两人考上同一个专业的研究生,进入同一个研究室,研究生三年,两人几乎每天同出同进,一起在校园晃荡,一起早早地跑食堂吃饭,一起去实验室做实验,一起赴外地参加学术会议。

      夜幕降临,在各自完成自己的研究工作后,宏进会给两人各泡上一杯清茶,那时的提琴王已经是校乐团的首席,他会拿出自己的小提琴,在安静的实验室拉上一曲马斯涅的《沉思》或者《梁祝》的片段,常常让宏进听得出神。

      当时电视里正在热放《围城》,宏进对提琴王说,你说咱俩谁是辛楣,谁是鸿渐?提琴王说,我没追过苏小姐,倒是有人丢了唐晓芙呢。

    • 小说:巴登符腾堡上空的鸡毛之(三) 小说:巴登符腾堡上空的鸡毛之(三) +2

      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宏进大四了。他一边写毕业论文,一边顺利地通过了研究生录取考试,直到此时,繁忙紧张的大学生活才在宏进眼前缓慢了下来。

      那时候大学男生间流传着“四草”精神:

      大学一年级,兔子不吃窝边草;

      大学二年级:有草何必满山跑;

      大学三年级:好马不吃回头草;

      大学四年级:天涯何处无芳草;

      眼看着身边的那些恋人,谈着谈着,淡了,走着走着,散了,而被情感困扰了三年的宏进,这时的心情反而变得明朗了。

      宏进的班上大部分都是男生,女生只有寥寥几位,但宏进和她们的关系都不错。大学四年,宏进一直是班里的生活委员,主要职责就是每个月给班上的同学分发饭票形式的助学金。

      因为这个原因,宏进每个月都要进一次女生宿舍。冬天还好,夏天走进女生宿舍,宏进都会觉得尴尬。长长的走廊,经常有穿着内衣裤的女生从眼前晃过,这个时候宏进只能尽量目不斜视。

      那时候的学生都比较清寒,助学金是同学们的主要经济来源,于是每个月的第一天,宏进就成了班上女生最想看见的人。

      几个女生中,同是南京人的小卉和宏进比较要好。那个年代理科女生普遍木讷,呆板,但小卉却是例外,文静中带着活泼,单纯里透着成熟。上大课的时候,如果宏进去晚了,小卉还会给他占个座位。

      提琴王私下怂恿过宏进多次,劝他去追小卉,但宏进心境才趋平复,正是“天涯何处无芳草”的时候,对提琴王的鼓动一直不置可否。

      大学的最后一晚,全班同学坐在草地上,一边喝酒一边合唱《友谊地久天长》,那夜宏进醉了,迷迷糊糊地看着即将分手的同学们,看着生活了四年的校园,那些经过的人和事,似乎发生在很久以前,百感交集,不由想起苏轼的两句词: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暑假开始,云散各地的十几位同学相约齐聚西安。宏进和室友小雷从南京出发,一路坐火车西行,两人在洛阳登上嵩山,游览了当时还很破旧的少林寺,白马寺,在郑州登上小卉和另一位女生小敏乘坐的火车,四人一起奔赴陕西。

      几天后回合,一起去看了秦始皇兵马俑,碑林,大小雁塔,这是宏进平生第一次出远门,兴奋之余,小卉的温柔,体贴也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小卉比宏进大几个月,特别会照顾人,在家里,宏进是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妹妹,长久以来他已经习惯照顾别人,为他人着想,疲惫之时,他觉得,没有姐姐是自己此生最大的遗憾。和小卉相处,宏进觉得特别轻松。

      一天下午,大家坐车来到华山脚下,连夜登顶看日出,深夜的华山,温度骤降,穿着短衣裤的宏进冷得发抖,小卉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外套递给宏进。

      太阳终于从远方升起,温暖的阳光刺穿寒冷的黑夜,站在主峰的众人回首来时路,不由惊出冷汗。下山的时候,宏进陪着小卉,走在最后面,一路经过险峻的百尺峡,千尺峒,鹞子翻身,长空栈道,宏进总是走在靠近悬崖的那一边。

      从华山下来,众人依依惜别,宏进,小雷,小卉,小敏四人继续坐车,奔向下一站。成都的小吃让两位男孩欲罢不能,但他俩一路吃吃喝喝,带来的钱已经所剩无几,小卉说,为了确保大家能顺利的完成这次旅行,你俩必须上交所有金钱,由她统一管理。无奈之下,两人只能照办。

      四人夜宿峨眉山脚,第二天一早出发登山,12个小时不停,虽然没时间登上金顶,但也到了洗象池。青城山相对平坦许多,四人边走边聊,穿行在碧绿幽静的竹林里。

      不知不觉,行程接近尾声,四人来到重庆。这几天在小卉的统筹安排下,大家每天的开支得到了控制,但两个男生饭量大,跟着两个女生,每顿吃着一样分量的伙食,饿得两人浑身无力,眼冒金星。钱上交以后,两人早已身无分文,又不好意思求小卉额外给点吃的,面面相觑,打量彼此,唯一有点价值的就是小雷戴着的那块手表。

      下午,四人从嘉陵江缆车上下来,两人找了一个借口,向两女生请了假,匆匆赶到附近的朝天门码头,在一处摊贩处用小雷的手表,换了10元现金。每人点了四碗小面,两碗抄手,好多天来,总算吃了一顿饱饭,虽然站起身来,卖表得来的钱已经所剩无几。

      众人在重庆登上长江游轮。

      那艘游轮分头等舱,二等舱,三等舱,散席,此时四人余下的钱只够买散席。所谓散席,就是没有舱位,每人一张草席,夜晚在甲板上随便找个空位睡觉。

      那年还没有三峡大坝,江轮顺流直下,瞿塘峡的雄奇、巫峡的秀丽、西陵峡的险峻,让四人看得如痴如醉。

      中国地大物博,风景绮丽:

      华山天下险

      夔门天下峻

      峨眉天下秀

      青城天下幽

      此次“险,峻,秀,幽”都被四人走过,以后的岁月里,虽然宏进走过世界几十个国家,但让他最难以忘怀的旅行依然是大学毕业的这一次。

      清晨,东方才露鱼肚白,四人就爬起身来,跑到船头看日出,黄昏,余晖把滔滔东去的江水染成金黄,四人凭栏而立,畅谈人生。

      钱钟书说,旅行是最劳顿,最麻烦,叫人本相毕现的时候,它最试验得出一个人的品性。经过长期苦旅行而彼此不讨厌的人,才可以结交做朋友。

      夜里在甲板上睡觉的时候,四人并排而卧,宏进身边躺着小卉,辗转翻身之际,难免肌肤相触,每当这个时候,宏进总有一种麻酥酥的感觉。

      美好的日子由不得人慢慢琢磨,在《长江之歌》的乐曲声中,轮船抵达了终点,17天的旅行,也不得不宣告结束。

      宏进回到家中,休息了一个礼拜,心里越来越放不下小卉,凭直觉,宏进觉得小卉对自己的感觉也应该不错,宏进想,这次我一定要吸取上次的教训,再不写劳什子的长信了,直接面对面表白。

      当初告别之时,四人彼此交换了各自的电话号码,于是宏进拿起电话,拨通了小卉家。电话那头响起小卉清亮的声音:”宏进,真的是你啊,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我们能不能见一面,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对你说。“

      宏进暗自琢磨,难道小卉也准备开口向我表白?

      那天很热,两人在鼓楼公园见面,刚刚坐下,竟异口同声地发问”:你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

      宏进:“女士优先,你先说吧。“

      小卉:”小雷前几天给我写信,向我表白了。“

      宏进听罢,脑子里翁的一声,眼前一黑。只听小卉说:”宏进,你既是我的好朋友,也是小雷的好朋友,所以我想了几天,还是觉得应该先问问你的意见。”

      宏进心里非常矛盾,如果表示赞成,分明言不由衷,如果表示反对,再努力一下,把小卉抢过来,那么和小雷肯定反目成仇,如果班上其他同学知道,也都会骂自己不是东西。

      小卉看宏进沉吟不语,急切地问到:“宏进,你不为我感到高兴?”。

      宏进定了定神,说:“我同时是你们俩的朋友,站在小雷的立场上,我肯定赞成,但站在你,一个女生的立场上,我建议你慎重。”。

      小卉听了,竟高兴地说:“太好了,我就知道小雷有你这个好朋友是很值得的。”

      宏进懊恼,心里说:“傻丫头,你怎么不明白我的下半句意思?”

      两人又聊了一会,小卉欢天喜地地离去。

      第二天,宏进接到小雷电话,小雷说,谢谢哥们帮他说话,小卉答应和他交往了。

      那一刻,宏进特别想唱张行的《迟到》,但张行歌里迟到的另一个女孩,而现实里,迟到的是宏进自己。

      那天下午,如果宏进先开口,故事会怎么发展呢?惊天逆转还是尴尬地如死一般寂静?

      暑假结束,小卉和小雷没有继续深造,前者被分到南京的一家研究所工作,而后者则回到了老家南通的一家公司上班。

      宏进留在了学校。

      小卉时不时地到宿舍找宏进,宏进每次都会陪她在校园散步,小卉也会告诉宏进她和小雷关系的进展情况,什么时候小雷来看她了,什么时候两人怄气了,什么时候小雷向她赔礼道歉了。

      两个月后,小卉再次来找宏进,说小雷邀请小卉去他家看望小雷的父母,小卉问宏进她该不该去?宏进还是一样的话:“站在小雷的立场上,我肯定赞成,但站在你,一个女生的立场上,我建议你慎重。”。

      小卉又兴高采烈地说,”宏进,你也赞成啊,谢谢你。“

      宏进想,四年的大学学习就这么把一个女孩搞傻掉了。

      又隔了两个礼拜,小雷来电话,告诉宏进,他和小卉分手了。小雷天性散漫,抽烟,喝酒,打麻将,但自从和小卉交往后,小卉这也不许,那也不许,小雷觉得这么被管制实在受不了,于是主动提出了分手。电话里,小雷拜托宏进劝劝小卉。

      果然,第二天小卉又来宏进宿舍了,此前室友们就在起哄宏进和小卉在谈恋爱,让宏进请客,只有提琴王看在眼里,悄悄对宏进说,你这”妇联干部“不好做啊。

      以前每次小卉来,宏进总是放下手上的事情,立刻陪她下楼,这次也没耽搁,但宏进离开的时候,下意识地带上了平时用的公文包。

      两人下楼,各自推上自行车,沿着北京东路一路走去,小卉很难过,这是她第一次感情经历,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分手,宏进只能尽其所能安慰她,两人一路走到御道街,走到午朝门,走累了,两人找一长椅并肩而坐,宏进坐下的时候,把公文包放在了两人中间。

      后来宏进和提琴王说起此事,提琴王问宏进,怎么会想起来带公文包的,宏进说,直觉吧,看着小卉风吹杨柳随风摇摆的痛苦模样,如果中间没有那只公文包,他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伸手拥她入怀,然后一树梨花压海棠......可是既然当初强忍自己不挖朋友的墙角,现在就更不能乘虚而入了。

      那天夜里,宏进一直陪着小卉,劝解,开导,说笑话,直到小卉说她心情好多了,两人才起身,此时已是凌晨一点。

      自那以后,小卉再没去宿舍找过宏进,但因为从事的专业相近,有时候两人还会在系里的学术研讨会上碰面。两人也总是说说笑笑,好像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

      半年后,小卉结婚了,新郎和她是一个研究所的。婚后,小卉请同学去她的新家吃了顿便饭,宏进自然也去了。席间,小卉在大家面前显得很高兴,但宏进发现,转脸之间,小卉表情上总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大家依次向新娘敬酒,轮到宏进的时候,小卉轻声说,”宏进,这大半年来你忙活半天,到底得到了什么?“

      宏进嬉皮笑脸地轻声说,”我得到你了啊。”小卉绯红了脸说:“胡说八道。” 宏进说:“我得到了你的友情了啊。”小卉眼神闪烁,举起酒杯,低声说:“宏进,谢谢你,在我最难受的时候,始终陪着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然后一饮而尽。

      研二开始,宏进进入科研阶段,没有了情感的纠葛,宏进彻底沉下心来,一头扎进实验,多次参加全国和国际学术会议,发表了多篇论文。

      因为课程全部修完,宏进的业余时间也多了不少,利用空闲时间,宏进去上了个舞训班,学会了跳舞。

      那时候,校园每个周末都有舞会,慢慢的,宏进也成了舞会的常客,成了舞针级人物,正所谓:只要功夫深,舞棍磨成针。

      3月的一次舞会上,宏进认识了历史系的小洁。小洁来自广西,自幼学习体操,是大学体操队和舞蹈队的核心骨干,那天的舞会上,宏进带着小洁满场转,从华尔兹跳到探戈,又从探戈跳到狐步,从此,几乎每个周末,两人都会相约来到舞场,彼此成了对方的固定舞伴。

      那年的五四青年节,学校在礼堂举办了一场文艺汇演,小洁在台上跳了一曲独舞,演出结束,宏进手捧鲜花直冲后台,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花束献给小洁,刚刚结束小提琴独奏的提琴王笑着对宏进说,我怎么发觉自从错过小茹,小卉以后,你已经彻底变得“厚颜无耻”了啊。

      从那以后,宏进和小洁开始了约会,那时候没有别的娱乐活动,除了压马路,就是看电影。四月的一天晚上,两人看完夜场电影,吃完夜宵,才发觉时间已经过了女生宿舍的闭门时间,这个时候再要进门,就要在窗外大声喊看门阿姨起来,非常麻烦。宏进那时候已经在新街口附近有了自己的一小套住房,于是邀请小洁晚上去那儿休息,第二天再回校,小洁面露难色,但想到现在回舍要大动干戈,惊动很多人,还是答应了。

      到了宏进住处,小洁睡大间,宏进睡小间,临睡前,小洁眼神迷离地看着宏进,轻声说:“宏进,我是相信你的。”

      宏进躺下后,脑海里一直在斗争,小洁冰清玉洁,却咫尺之遥,自己今晚到底过去不过去?冲动和理性同时撕扯着他的思绪。宏进想,这一夜如果有事情发生,小洁肯定会骂我禽兽不如,但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些“狐朋狗友”们肯定会笑话我不如禽兽。

      想起孟子说过:“人有所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是啊,做一些事情很容易,不做一些事情却不容易,我就选择那不容易的吧。这么想着,宏进竟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两人各自起来,宏进这一夜睡得不错,但小洁倒是黑了眼圈,她看着宏进柔声说说:“宏进,谢谢你”。

      回到学校,两人发觉学校的书报栏铺天盖地贴满了大字报,那场牵动了全世界的大事件,就这么在两人眼前发生了。

      • 👍!继续跟踪。总觉得有你/你老公的影子在里面哈。 +1

        那些地名好熟悉哦,虽然现在回去已经认不得路了。

        你老公今天去Birkdale Ravine了吧?LOL

        • 谢谢南京mm的捧场!
    • 小说:巴登符腾堡上空的鸡毛(4) 小说:巴登符腾堡上空的鸡毛(4) +3

      那场运动来得突如其来,校园里的老师,学生都不由自主地被卷入其中,宏进和小洁的约会也不得不中断了。

      五月份的一天,小洁想去北京,来问宏进可不可以陪她一起去,但那个时候宏进的毕业论文正处在关键时刻,不仅需要复杂的理论推导,而且实验量很大,还要经常跑去校办工厂加工部件,实在无法抽身。小洁见宏进迟疑,只能怏怏而去,和几个同班同学一起去了北京。

      宏进在忙活和小卉,小洁的情感纠葛的时候,提琴王也开始谈起了恋爱。但和悲催的宏进不同,提琴王是被倒追的。

      提琴王有一位数学系老乡,很久就仰慕他,经常来宏进的宿舍找提琴王,一来就坐很久。俗话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很快提琴王就缴械投降。

      但恋爱谈了一年多,曾经让女孩心动不已的提琴王书卷气,如今在她眼里,总觉得多了点阴柔,少了点刚性,她决定改造提琴王。

      女孩觉得提琴王太散漫,天天睡到自然醒,于是每天早上定时来宿舍叫醒还在床上的提琴王,捎带着宏进也不得不跟着从被窝里爬起来。

      她觉得提琴王太瘦弱,没有校队那些特招的运动员强壮,提琴王无奈,拉着宏进一起去学校附近的健身馆,结果第一次跟着教练举哑铃,因为运动量过大,提琴王竟然休克倒地,把宏进吓出一身冷汗。

      两人坐火车回陕西,女孩不许提琴王再坐卧铺,那时候坐绿皮车回西安,全程需要将近20个小时,她拉着提琴王一起坐硬座,说是要培养他的吃苦耐劳精神。

      提琴王对宏进说,我这不是找女朋友,是找个妈,而且是那种特别恶毒的小妈。

      和女孩分手后,提琴王和宏进又变得形影不离。

      宏进的寝室一共有五位舍友,小雨,小宁,提琴王,宏进都成了运动的积极分子,唯独小亮例外。那时候小亮刚刚拿到赴英国的公费留学名额,但因为运动,迟迟无法成行。看着另外四人天天早出晚归,呐喊,动员,静坐,小亮心里一肚子气,他觉得就是因为这些幼稚学生闹腾的幼稚运动,才导致他迟迟无法出国。二年多来曾一起去庐山,黄山,张家界旅行,曾立下宏愿,吃遍南京各大餐馆,曾经骑着三轮车,一起去各大高校校园卖书,筹措旅费,搓费的五人,此时分成壁垒森严的两个阵营,四人天天忍受小亮的冷嘲热讽,直到矛盾大爆发。

      某天中午,小亮吃完饭回寝室,发觉屋门已从里面锁住,久敲无应,小亮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抬起脚来,把门锁踹坏,大踏步走进房去。

      第二天小亮回屋,发觉床旁贴了一张字条:“小亮,你的野蛮行为已经自绝于本寝室,如果今天之前你不把门锁修好,本舍群众将对你采取最后而坚决的措施。”

      那晚众人游行归来,发觉小亮正在吭哧吭哧地修门。只是从此直到毕业,小亮和其它四人再无言语交流。

      六月初的晚上,校园气氛非常紧张,本科生集合起来,准备冲出校园,宏进的研究生宿舍楼正处校园门口,年长几岁的他们毕竟比血气方刚的本科生成熟,宏进,提琴王和20几个研究生挽起手来,堵在校园门口,本科生喊着“让开,让开!”,拉成人墙的研究生喊着“冷静!冷静”,人墙几度被冲破,又被堵上,那个注定会被参与者铭记在心的夜晚,在宏进们的阻拦下,最终没有一个学生冲出校园。

      不久,去北京的学生陆陆续续回校,但有几位却再也没有回来,其中就有小洁。

      黄昏的南园,小洁的同学把一只发卡交给宏进,那是小洁的遗物。

      宏进呆呆地握着发卡,独自望着北方的夜空,闪烁的群星里,有一颗好似小洁明亮的眼睛,宏进想起了很多往事,如果那夜推门而入,如果那天坚决拦下小洁,是不是一切都将不同?

      时间是一场旅行,我们一边参与历史,一边制造记忆,历史没有如果,回忆一次,就多一分哀思。

      那一夜,宏进久久无法入眠,起身写下一首诗:

      悲哀
      是无边的夜空
      欢乐
      是寂寥的晨星

      是一棵孤独的大树
      默默抗拒着
      秋的来临

      松脂
      从树上滚落
      哒哒嘀嘀

      一枚金黄的琥珀
      封住
      所有的秘密
      终于
      无奈的一切
      沉入
      惨白的宁静

      学生时代的最后一个暑假,宏进哪儿都没有去。

      三年前的此时,宏进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期望和憧憬,而三年后的今天,他心里却多了一层惶惑,多了一份失落。

      和提琴王洒泪而别,后者回到西安的一所大学任教,而宏进却前程未卜。

      那一年春天,上海交大研究所来学校索要优秀毕业生,系里推荐了宏进。想着能离开南京这处留下了回忆,畅想,但更多的是失望的伤心之地,宏进心里对未来的上海生活,充满了憧憬。

      但那次历史事件彻底打破了宏进的幻想,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很多大学那一年都冻结了招聘,上海交大也不例外。

      N大那届毕业生有不少都是宏进这样的情况,他们被用人单位退回学校,而学校也消化不了,只能出台一个土政策 - 为这些被退回的毕业生设立一个2年的硕士后岗位。让他们参加各自系里的科研工作,却又不算正式职工,他们的工资从各自导师的科研经费出,每月工资150人民币。学校希望2年以后有指标了,就可以留下这些人,宏进也暂且留在了学校的研究所。

      那时的政策规定硕士毕业,必须为国服务五年,不过海外有直系亲属的例外,但要赔款二万二千人民币。宏进的很多同学迫于无奈,纷纷去找那些有海外关系,却自己又考不取海外大学的女孩结婚。虽然很多出国后很快分手,但这毕竟是条捷径。宏进不屑于此,只是每次送走赴美留学的同学,心里就倍感失落和无聊。

      这段时间宏进虽然接连发表了几篇论文,但百无聊赖。所里搞学问的气氛越来越淡,教授们想着各种门路去外面挣钱,二年很快期满,但研究室却没有任何人去关心宏进的前途。导师也忙着开产品鉴定会,打发宏进自己跑单位。

      因为宏进的专业和环保有关,于是导师让宏进去环保学会看看,那天宏进顶着烈日,在城里骑车找啊找,终于在一个小巷子里面找到了挂着环保学会的牌子,可进门一看,却是一群老头老太在打牌,整个就是一个居委会的感觉,宏进当时差点气的昏过去。再跑隔壁的东大,接待的教授和导师一直面和心不和,宏进更是无功而返。

      疯跑几个礼拜,师娘看着心软,对宏进说:”还是我出手吧。既然你迟早要出国,我就给你找个比较自由的地方“,她托在医学院物理教研室作主任的同学收留了宏进。

      宏进在医学院教医用物理,只有半年有课,另外半年连坐班都不需要,但医学院的物理教研室是清水衙门,没有外快,教研室居然有副教授去摆摊子卖早点。每个礼拜教研室开会没别的事情,就是发牢骚,宏进越听越郁闷。

      倍感无聊的宏进没事就去师大跳舞,在舞会上,他嬉皮笑脸的风趣谈吐吸引了外文系的小菁。听说小菁来自无锡,宏进心里咯噔一下,心想,绕来绕去,怎么我总是和无锡脱不了干系?

      两人定情的那天,宏进说:”我现在工作很无聊,没钱,没前途,不过如果投资,现在我这只股票已经接近探底,你出手倒是好时候“。小菁说:”我不在乎那些物质的东西,男人有才比什么都重要。“

      很快,宏进和小菁结婚了。那时候小菁已经毕业,回到无锡,虽然分居两地,来往奔波,虽然宏进清贫如洗,前途不明,但小菁一直坚信,宏进不会一直这样颓废下去。时不时不得不接受小菁补贴的宏进,第一次觉得钱是如此的重要。

      不久小菁怀孕了,缺钱的问题对宏进变得更加急迫。

      那个时候IT业刚刚兴盛,南京大大小小的电脑公司多了起来。

      有一天,宏进在报纸上看到金星公司在招程序员,就想试试。大学期间宏进电脑课程学的不多,硬件只玩过小教授机器,软件只接触过BASIC语言,虽然研究生期间又搞过一段汇编,但那点软硬件知识早就落伍了。宏进临时抱佛角,啃了1个晚上的C语言和FOXBASE数据库,第二天面试,居然让宏进蒙过去了,公司给出的工资是每个月400块,这已经是宏进医学院工资的三倍了。

      金星公司的主要业务是给全国各地县城开通程控交换机和开发相应的电话计费系统。为了盈利,公司恨不得每个人都能派用场,销售部派人各地跑,每签好一笔生意,硬件部就要派人出马,安装,开通程控机,然后宏进所在的软件部派人过去,根据客户的不同要求,现场开发,按照计费程序。

      宏进白天去公司上班,熟悉计费系统,下班回家吃完晚饭,再去医学院,接着上200多人的3小时大课,九点结束,夜色中骑车回家,天天如此。

      医学院的漂亮女孩很多,花枝招展,可忙得焦头烂额的宏进却毫无胡思乱想的心思。

      宏进因为在医学院教课,在公司里一直找各种借口拖着不出差。

      后来实在拖不过去了,宏进借口要妻子待产,和医学院请了一个月假,被公司派去安徽桐城邮电局。

      宏进离开的那天,小菁正好来宁待产,但宏进却没有办法去接,开通程控机对桐城来说是一件大事,邮电局局长带着一行好几个人,专程开车来接。匆忙间宏进拿了一本计算机参考书就出发了。

      一路上邮电局长”宏工,宏工“的叫着,叫的宏进心里直发慌。抵达县城,宏进先去找长途汽车站。宏进想,如果我一个月搞不出程序,就偷偷溜回南京。

      每天中午,宏进都被邮电局请出去喝酒,即使心急如焚,但宏进还要假装很镇定,喝完酒,时间已是下午,宏进醉醺醺地赶去机房写代码,一直干到深夜。

      3个礼拜后,宏进终于写出计费系统,临走前的那天晚上,坐在机房里,听着滴滴答答自动打印的声音,宏进觉得,那是天下最悦耳的音乐。

      带着桐城邮电局的感谢信,宏进匆忙坐长途车赶回南京。

      那天晚上宏进在医学院监考,8点半考试结束的时候预感有些不对劲,匆忙收上卷子,赶回家里。没多久,小菁羊水破了。

      宏进赶快打的赶往医学院附属医院,虽然小菁也算员工家属,但接待的护士却正眼都不看一下,只是指指旁边的一个板车,让宏进把小菁推去产房。

      从挂号处去产房大楼有很长的一段坡,夜幕下宏进推着小菁,一步步的往上走,周围一片漆黑,小菁很害怕,问宏进:”我是不是要死了?“,宏进口中安慰着她,心里却百感交集,觉得自己太窝囊了:”这就是我给予妻子的幸福吗,真的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这个时候,以前那个在国际学术会议上潇洒发言的青年学者没有了,以前那个嬉皮笑脸在舞会上和女孩们谈笑风生的才子死了,只有那个拖着板车一步步踯躅前行的可怜而无奈的男人的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越拖越长......

      • 小珂终于入场了。关于那培养费,特地和当期出国的胞姐核实了一下,是每年2500RMB. 我94年准备出国的时候正好政策变了,不需要亲属证明了,所以交了最后一年的费用了事。 +1
        -- 90年秋出国政策有了巨大变革。收到傲人的托福分数,独自默默流下了泪。大门被关上了,只好找工作。。。
        • 大学毕业生一年二千五,研究生一年四千,所以如果硕士毕业,加起来二万二
          • 嗯,漏了研究生这一块。
    • 小说:巴登符腾堡上空的鸡毛(5) 小说:巴登符腾堡上空的鸡毛(5) +3

      女儿出生后,宏进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

      每天早上8点出门,去金星上班,作程序员,下午5点下班回到家,伺候一大一小两个女人,打开煤气灶,为小菁做好饭菜,然后抓紧时间,洗女儿一天积累下来的尿布,匆匆忙忙吃完饭,放下筷子,6点赶去医学院上生物电子学的大课,晚上9点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迷迷糊糊进入梦乡,但时刻还要听从老婆孩子的呼唤,随时起来换尿布,热牛奶,晕晕糊糊中等来第二天,再继续同样的疲惫而乏味的生活。

      日复一日,宏进不知道前面等待他的是什么,婚结了,孩子生了,人生完成了很重要的两件事情,可是事业上却一筹莫展,出国遥遥无期,在无聊的5年服务期里打发时光。宏进非常郁闷,难道自己真的就这么一辈子和那些天天发牢骚的同事一样,年复一年地用着几十年都不需要修改的讲义,给似睡似醒的学生上他们压根不感兴趣的医用物理,然后直到退休的那一天吗?

      6月的一天,N大的龚教授突然打电话到医学院找宏进,原来是德国斯图加特F研究所福克斯教授要来访问讲学,陪同他的薛工曾就读于宏进那个系,只是比宏进早毕业20多年,目前她也在F所工作。龚教授告诉宏进,这次他们除了讲学,还想从所里邀请一个人去那儿做访问学者,读书期间,龚教授就很欣赏宏进,一直觉得他有灵气,她对宏进最后不得不离开N大,始终觉得很可惜,所以希望宏进能好好利用这个机会,争取一下。

      宏进想,这等好事,怎么可能落在我这个倒霉蛋身上呢?但为了不辜负龚教授的好意,他还是好好准备了一下。

      那天晚上宏进去N大招待所见了薛工,薛工虽然已经五十开外,但风韵犹存。对于薛工,虽然是初次见面,但关于她的传说,宏进早有耳闻。据说她在北京工作的时候,所在的工作室共有四人,两对夫妻,但很快就发生了自由组合,虽然依旧是两对夫妻,但却都更换了各自的配偶。后来薛工再次离婚,据说如今她和那位福克斯教授关系很亲密。

      薛工看起来很平易近人,寒暄之后,直入主题,宏进介绍了自己以前的工作,递上了几篇曾经发表的论文,薛工认真看了后,对宏进说,我对你很满意,我会向F所推荐你。

      当时喜出望外的宏进,根本想不到前面等待自己的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经历。

      等待德国来信期间,宏进在当地的一所补习夜校报了一个德语班。那个时候,社会上各种英文补习班很多,宏进找了许久,才在一所小学开办的夜校,找到德语班。

      这个班大约有20几个学生,来自社会各个行业,有些是没事学的玩的,有些是也准备去德国的。上课的女老师是宏进校友,毕业于外文系德语专业,当时是一家石化企业的德语翻译。

      《大学德语》是宏进们的教材,但仅仅3个月的时间要掌握一门语言无疑是天方夜谈,好在老师教的尽心,学生学得认真。

      虽然英语和德语都属于印欧语系,两者的很多单词也有相同的词根,但????徳语的语法比英语复杂得多,名词、形容词有性、数、格的变化,前者比后者还多了很多小品词,句式更加规整,动词一般居于句尾,属于典型的框架结构。

      虽然宏进只能利用周末时间赶去夜校学习德语,但他却是班上成绩最好的一个。老师鼓励宏进:”你语法学得这么好,现在只差口语了,不过你去德国后,天天睁眼就说,德语水平会很快就超过我的“,宏进信以为真,开始信心满满,但他不知道,德语和英语一个语系的特点,将来给他造成了多大的麻烦。

      宏进一边在电脑公司上班,一边在医学院教物理课,一边又得去夜校上德语课,还要不停地跑去N大,查看信箱里是否有德国来信,那种期盼,就好像10多年前等待小茹的来信。

      半个月后,宏进再次打开信箱,终于看见躺着的来自F所的邀请信,对方邀请宏进来年三月去德国工作,第一次合同签到年底,如果双方满意,再续签合同。宏进下面要做的事情就是去申办德国签证。

      要办理签证,首先必须申办护照,那时候申办因私出国护照,必须由所在单位保卫处出具证明。宏进去医学院保卫处,对方说,首先需要人事处办理了宏进离职手续后出具证明,他们才能出具给公安局出境管理处的证明。

      宏进再跑医学院人事处,人事处却卡着不出证明,要宏进先付7000元人民币,那时候宏进五年服务期刚满,他也不是医学院毕业生,实在想不出对方索要7000元赔偿的任何正当性。可是不交钱,就拿不到人事处证明,宏进就没法去公安局办护照。经过将近一个礼拜费尽心机,呕心沥血的讨价还价,人事处同意降价。那天,付出2500元后,宏进终于拿到人事处的证明,走出人事处,宏进仰望苍天,心里暗暗发誓,此次如果顺利成行,打死我也绝不回来了。

      一直待在校园里的宏进哪儿知道,其实光冕堂皇的办事程序背后是有很多猫腻的,如果宏进有关系,如果宏进及时给学院人事处长送礼,很多困难将不再是困难。

      宏进拿到保卫处的证明,继续折腾,几天后终于拿到护照,如期赶到上海德国领事馆,顺利拿到赴德签证。

      拿到签证的那天,宏进和小菁漫步在上海街头,宏进说,老婆啊,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就可以漫步斯图加特街头,眺望海德堡的森林,举目科隆大教堂的尖顶,呼吸莱茵河的气息了。当时小菁激动地几乎眩晕,是啊,压在手上多年的垃圾股一下解套,终于变绩优股了。

      只是谁也不会想到宏进那个简单的承诺,却要等到10年以后才兑现......

      当时美国是留学的首选之地,宏进有很多同学都陆续动身去了那儿攻读学位。相比之下,德国由于语言的原因,吸引的中国留学生并不是很多。大部分赴德人员都是由所在单位公费派出,然后在同济大学的德语培训中心集中学习一段德语,从语言的角度来说,他们起点比宏进高多了。而且由于有在同济共同学习的经历,他们在还没有到德国之前就已经形成一个个朋友圈子。宏进在动身之前除了一面之缘的薛工,在德国真正是举目无亲。

      那年三月,在父母,小菁,妹妹泪眼婆娑的注视下,在虹桥机场,宏进含泪咬牙告别了10个月大的还在牙牙学语的可爱女儿,揣着40美金,只身一人登上了去德国的飞机。当时中国没有直飞的航班,宏进托人弄到的机票居然要途径5个国家,转6次机。也许是情绪紧张,也许是不停上下机的折腾,宏进从上海起飞就一路吐到终点。后来给家里的第一封信里,宏进告诉他们,第一次海外飞行给他的感觉就4个字,生不如死。

      斯图加特位于德国西南部的巴登-符腾堡州中部内卡河谷地,它是世界著名汽车城,奔驰公司所在地,保时捷公司的发源地,在当时她号称是欧洲最富裕的城市。

      走出斯图加特机场,前来接机的是丁,他和宏进那次同时被邀请来这个所作访问学者,但奇怪的是他的本行却不是宏进那个专业。此前他是中央电视台的摄像师,干过的最NB的事情就是拍摄那个骂声频频的《敌营十八年》,此后,只要有机会他就少不得吹嘘他的光辉经历,吹嘘他和电视剧主角-张连文的交情。

      丁以前通过电视台的关系曾经来过德国多次,口语非常流利。他和薛很早就认识,曾是同济德语班的同学,关系非同一般。丁大约40多岁的年纪,据薛后来说,丁的父亲曾是国家建委的主任,所以丁也算高干子弟。他的社会经验远比宏进丰富。和丁相比,宏进这个书生一切都显得那么的稚嫩,但心气颇高的宏进当时却丝毫没有看到这点。

      那天晚上丁和另一个德国同事在机场接到宏进后,问他,今晚我们给你接风,你要吃中餐还是西餐,宏进在飞机上吐得七荤八素,一点胃口都没有,于是说,中餐吧。

      三人驱车来到位于斯图加特市中心的一家中餐馆,接待他们的侍者,是一位长相甜美的上海女子 - 小莹,众人落座以后,听说宏进刚刚来到斯图加特,小莹苦笑着说,斯图加特有什么好的,我在这儿呆了5,6年,正想回国呢。众人说笑之间,吃完饭,走出餐厅,宏进以为他和小莹只是擦身而过,不曾想到他们以后的岁月还会萍水相逢。

      宏进来之前,F所就给宏进找好的住处,位于斯图加特城市西部。斯图加特虽然是德国最富裕的城市之一,但那儿的居民却有一多半租房过日子,F所给宏进租的是一套厨,卧,厅合而为一的单室间。两人把宏进送到住处后,匆匆离去。

      推开房门,宏进走进屋去,不大的房间,基本家具 -床,沙发,桌子,椅子齐全。

      黑暗中,宏进躺在床上,想起2天前还和家人在一起,而现在却已经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心里一下空落落的。很想抓住什么,却不知道什么是能抓住的,这是一种宏进此前的人生里从未有过的体验。

      在德国的第一夜,宏进失眠了。

      宏进到斯图加特的那周正好是德国的复活节,研究所放假到下个周一,这也给了宏进熟悉斯图加特这个城市的机会。

      从住处到市中心,可以坐地铁,地铁站旁边有一个很幽静的小湖,名字很奇怪,叫Feuersee, 德语的意思是火海。很久以后,回首往事,宏进才意识到这个单词概括他后来的德国生活,竟然是那么令人吃惊的妥帖。

      宏进一个人信马由缰,走到市中心,虽然学了几个月的德语,但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德语水平只是一点皮毛,根本听不懂来往人群的交谈。

      位于斯图加特市中心的国王大街是斯图加特最长的购物步行街,沿途经过内城许多重要景点,例如:王宫广场、国王大厦、艺术博物馆等。街道两旁林立的百货商场、时尚品牌连锁店和传统商铺吸引无数游客流连其间。

      那个时候的宏进,做梦也想不到,10年后的那一个下午,当他再一次走上这条繁华街道的时候,他竟然情不自禁地失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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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宏进来说,在德国的第一个假日实在很无聊,他来来回回在国王街走了十几遍,终于熬完了那个漫长的公共假期。

      德国拥有世界上最完善的科研和教育体系,最重要的研究基地是两大研究所:马克思普朗克研究所 - 简称M所和弗朗霍夫研究所 - 简称F所,

      M所是德国基础科学的研究基地,以德国著名的量子物理学家普朗克命名。该所自建立以来,有31位在此工作的科学家,先后获得诺贝尔奖。相比于M所,F所则更加专注于应用技术的研究和推广,以德国著名的光学家约瑟夫·冯·夫琅和费命名。F所是德国乃至欧洲最大的应用科学研究机构,下辖80多个不同领域的研究部门。宏进这次获邀的是IBP - 建筑物理研究所,它侧重于建筑声学,环境保护方面的研究,和宏进曾经的研究方向相近。

      第一天上班,宏进在薛工的介绍下和福克斯教授以及其它德国同事一一见面,宏进发觉出国前学的那点德语根本不够张嘴。除了打招呼的GUTEN TAG, 其它的话或者是说不出来,或者即使说出来,却没法明白对方应对的意思。相比之下,和宏进一起进所的丁虽然专业知识匮乏,但因为德语很好,和德国人交流收放自如,宏进的自信心受到第一次严重打击 - 一个哑巴,肚子里再有东西,别人也是没有办法知道的。

      在宏进的研究室里,有4位中国人,薛,丁,宏进以及周,周也是宏进的系友,比宏进高四届,在所里已经待了好几年。想着初到陌生的德国,身边却有四位中国人,其中仨还是系友,有些惶恐的宏进,内心稍微踏实了一些。

      上班以后宏进才知道,自己在F所拿到的只是半个职位,德国人用一个职位雇请了他和丁两个人,工资也是对半分,每人月薪一千二百马克,顾不得计较半个职位意味着什么,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的宏进喜出望外,那个时候,一个德国马克大约等于6个人民币,相比于在医学院不到200人民币的月薪,一千二百马克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宏进在打回无锡的第一个国际长途里,兴奋地对小菁说,知道吗,两个月以后我们就是万元户了。

      拿到工资的第一个周末,宏进跑去斯图加特的商店,抱回一台电视,一台录像机,一台佳能照相机,又装了有线电视,安装了电话。毕业以来,这是宏进第一次这么畅快地花钱,虽然那个月账户里所剩无几。宏进又去附近的跳蚤市场,花10马克买下一辆旧自行车,从此每天骑车上班,省下了80马克的月票钱。

      在N大第一次和薛工见面的时候,她告诉宏进,来德以后,所里会出资送他去当地的语言学校培训。但奇怪的是,宏进上班后,薛工却再也不提德语培训事了,只是告诉宏进自己要加强德语学习。

      在所里举办的烧烤晚会上,宏进不得不通过英语和德国人交流,虽然德国人英文普遍都很好,但他们即使听懂了宏进的英文,却依然用德语回答,在那个飘散着鹿肉香味的晚会上,尴尬的宏进端着啤酒却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由于和德国人交流有困难,宏进的工作安排只能通过薛工,工作的成果自然也要通过她汇报给德方。

      薛工分配宏进的第一份工作,是测试微穿孔板的梳状滤波器效应,当时德国在波恩新建了联邦议会大厦。为了实现政治透明,大厦的外墙全部使用玻璃幕墙,就连屋顶用的也是半透明玻璃。大厦投入使用的第一天,议会辩论通过电视向全德国直播,然而,议长没说两句话,扩音系统就不响了,这成了当时德国政坛不太光彩的事件。F所派人到现场勘察后发现,因为议长讲台处在大厅中心位置,扬声器高悬,讲话声音反射太强,导致由计算机控制的扩声系统自动锁闭,解决的办法就是在大厅四周的墙壁加装吸声的穿孔板,宏进的工作是测量穿孔板的吸声效率,然后在斯图加特的一家剧院测试效果。

      对于在德国的第一个项目,宏进太想表现自己了,他不仅每天在实验室干得很晚,周末也去加班,静静的研究所大院,只有宏进一人,但薛工知道后,却把他训斥了一通,说他不遵守所里规定。

      宏进很委屈,觉得如此认真的态度却不被认可,在他漫长的学生生涯中,遇到的女性老师大多性格平和,态度和蔼,第一次遇到薛工这样的女性,他有些进退两难,不知所措了。

      宏进知道薛工对自己在所里的前途至关重要,和她必须搞好关系,可是她的严厉和不近人情却常常令宏进手足失措。

      一天上班后,薛工兴高采烈地告诉大家,那天是她的生日,她要在所里请客,中午她让丁和宏进陪她去附近的小镇采购食品。一路上大家有说有笑,薛工在一家亚洲食品店买了东西,宏进赶忙屁颠颠地帮她拎着,她又转去另一家商店,看到她高高兴兴地走出店门,宏进问她其中某个商品的价格,对宏进来说,虽然这是没话找话,但也是个搭讪讨好的由头,没想到薛工竟然容颜大变,勃然大怒,叱责宏进怎么一点道理都不懂,在国外商品价格属于隐私,不可以随便问的。宏进给训的莫名其妙,唯唯诺诺,虽然知道薛的发作是在装13,但却无计可施。

      而此时的丁却在一旁静静地站着微笑,仿佛在看一个刚进城的傻小子出洋相。

      那天四位个性,经历不同的中国人,去了不远处周的住处,齐心协力,做了很多中国特色的食品,带回研究室,和德国同事共享,众人合唱着”Happy Birthday to you”,为薛工祝寿,但欢声笑语中,宏进内心却涌起一丝悲凉。

      丁在所里没啥事情,天天游手好闲,晃来晃去,他和德国人在走廊里大声说笑的时候,宏进却埋头在实验室做实验。

      每天下班,骑车穿过森林,穿过闹市,穿过寂静无人的约翰尼斯街,走入冷清空落的住处,宏进越来越感到郁闷。除了那本带来的《大学德语》,爱读书的他却没有其它可以阅读的东西。电视机能收到几十个台,但那些节目却都看不懂。小菁每个月给他寄一本《小说月报》,但邮寄时间却长达两个礼拜。

      三个月后,丁借口家里有事,回了一趟国,回来后给宏进带来几本杂志,让宏进喜不自禁。他还带回来一套电视连续剧《过把瘾》,虽然此前宏进在国内早已看过,但还是忍不住从丁那儿借来,那些天宏进只要在家,就在电视上循环播放《过把瘾》,一边在不大的厨房里做饭,一边听着王志文和江珊斗嘴的声音,恍惚间,宏进觉得自己又回到远方那个烟火气浓烈的故乡,彷佛只要推开房门,楼下肯定是那些叽叽喳喳的邻居。

      宏进平时上班就盼着周末,因为那样可以少看两天薛工挑剔,严厉的面孔,可是到了周末却更觉得寂寞和无聊,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买菜,逛街是宏进打发时间的唯一方式。但斯图加特的所有商店只开到周六下午2点,从那以后直到周一早上,整个城市没有一点人气。

      宏进出国后,一直和德语班的同学保持着通信联系,通过辗转联系,宏进要到了当时同班学习的一位女士在德国的电话号码,她在汉堡读大学,老公在国内。

      一个周末,百无聊赖的宏进打电话过去,原来不怎么熟悉的两人,居然在电话里不停地说了3个多小时,挂电话的时候双方颇有些依依不舍。宏进觉得,如果两人都在一个城市的话,大约很快会发生一些彼此寻求安慰的故事来。可惜这个略带粉红色的经历持续时间很短,宏进很快收到那个月的电话账单,竟然高达600多马克!半个月的工资,3个月的伙食费,嘴皮一碰,就这么没了。

      离开国门之前,宏进对于海外生活的最直接的期望只有一个:从此如果看毛片,再不怕JC敲门了。出国之前,小菁不在身边的日子,宏进曾经通过种种途径,搞到手几部片子,每次吆三喝四之后,七八个朋友,同事会在夜晚静悄悄地来到宏进那间小屋,拉上窗帘,压低音量,屏息静气地注视那块20寸的电视屏幕,虽然时常卡带,雪花点满屏,为宏进送行的聚会上,那些狐朋狗友不约而同地只有一个要求,恳请宏进回国的时候,带几部真正原版的清晰的片子。

      在德国,”色情业“是合法的,斯图加特市中心有很多毛片电影院和录像出租点。”色情业“两大据点:青楼和”脱衣舞厅“。对于前者,宏进一时半会还不太敢去,但对于后者,宏进却颇为好奇。

      凭着说不清楚的直觉,宏进找到了其中的一家”舞厅“的位置,一个周六的下午,宏进早早就到了门口。

      一个多小时后,”舞厅“终于开门,带着有点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进门去,宏进想着前面大约是黑乎乎的场子,阴暗的空间,有那么几个黑帮老大在窃窃私语,或者几个毒贩在鬼鬼祟祟。但出现在他眼前的只是一个不大的舞池,还有几张靠背椅,几张小桌子,空气中轻柔地传来莱昂纳尔 里奇的《say you, say me》。

      那天宏进是第一位顾客,一位戴着领结的侍者上前问候,宏进用结结巴巴的德语说,这是他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不知道有什么规矩,对方微微一笑,说:我们这儿不收门票,你点饮料就好。

      听着温暖抒情的音乐,喝着啤酒,宏进慢慢放下了绷着的警惕。一会儿,不大的空间三三两两坐了一多半,一位妙龄女郎不着片褛走上台去,环顾四周,竟邀请宏进上去,配合她表演魔术,宏进略带羞涩地走上前去,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宏进有些眩晕,但还是抑制着激动配合着女郎完成了简单的帽子戏法的表演。

      后来的日子,曾有德国人恭维宏进口语比较流利,他们不知道,宏进的口语有很大一部分,是在”舞厅“练出来的。

      ”舞厅“对宏进来说,就好像做梦,梦中那些困扰统统不存在,但只要是梦,就有醒来的时候。

      一个周五的下午,薛工突然用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对宏进说,这个周末,你来我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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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到薛工的邀请,宏进心里七上八下,他想:难道在所里训我还不过瘾,大周末的她还要拉我去家里再训?有心拒绝,但又不敢。周六上午,宏进心头就好像扎了一根刺,坐立不安,熬到下午,不得不动身。

      薛工的家位于距离斯图加特40公里的小城图宾根,地铁转巴士,宏进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来到小城。

      图宾根是大学城,这儿有建于十五世纪的图宾根大学,走进图宾根,宏进彷佛走进了中世纪的画卷,静静流淌了千年的内卡河将小城一分为二,保存完好的独特的桁架结构的房屋,迷宫一样曲径通幽的小巷,历经风雨洗刷的城堡和历史悠久的修道院,但忧心忡忡的宏进根本无心欣赏小城的美景,按照薛工给的地址一路寻去,终于,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位于绿草茵茵的山坡上的一栋二层小楼。

      宏进迟疑再三,轻扣房门,稍等片刻,门开了,门后站着薛工,柔声细语地笑着说:“宏进,进来”。

      一楼很大,餐厅,客厅,卧室,书房一应俱全,餐桌上摆满了食物,有油焖大虾,干切牛肉,沙拉,德国白肠,几盘宏进来不及细看的中餐热炒,旁边还摆着几听德国啤酒。自从来到德国,宏进已经很久没碰过中餐了,斯图加特没有唐人街,只有几间亚洲食品店,但价格贵的吓人,一块老豆腐,居然要卖到3个马克。准备这么一大桌中西美食,宏进看的出来,薛工花费了不少心思。

      宏进问:“薛工,你今天要请不少客人吧?”,薛工含笑说到:“今天没别人,就咱俩“。说完,薛工领着宏进参观房子,宏进道:”薛工,你这房子可比我那单室间气派多了”。薛工说:“这是福克斯帮我租的,房东住楼上,这么大的面积,租金才六百马克”。宏进听罢,大吃一惊,他不是吃惊同样600马克的租金,他的那间和薛工的这栋无法相比,而是吃惊被薛工宣称是绝对隐私的价格问题,她居然就这么非常自然地告诉了自己,眼前的这位薛工,和那天当街让自己下不来台的薛工,彷佛根本是两个人。

      眼看时光尚早,薛工邀宏进和她去附近散步。来德国几个月了,宏进三点一线,研究所,住处,超市,这还是第一次走进德国乡村,安静,秀丽,彷佛世外桃源一样。宏进终于明白为什么德国70%以上的居民生活在10万人口以下的小城,而其中很多人居住在1000-2000人规模的乡村了。

      看着眼前的美景,听着身旁的薛工轻声细语,宏进彷佛在做梦,恍惚间那些困惑和惶恐显得那样的遥远和不真实,不知不觉,天色渐暗,两人漫步走回薛工的家。

      那晚那顿饭吃了很久,薛工不停地给宏进夹菜,还递上一听听啤酒,大学那些年,宏进已经练就了一定的酒量,但那晚宏进有点醉了。一边吃着菜,喝着酒,薛工一边和宏进聊起她昔日感情上的经历,虽然宏进以前和异性也能很自然的谈论情感问题,但那些异性都是小洁,小卉那样的同龄,和年长自己20多岁的女人谈论感情,对宏进来说,还是生平第一次,听着薛工那些惊世骇俗,波澜起伏的故事,宏进时不时地走神,暗自思忖,这些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但表面上还不得不挤出笑容,做出很认真的表情聆听。

      那晚宏进离开的时候已经11点多,迷迷糊糊回到住处,已是次日凌晨。

      周一宏进带着周末相聚的温暖去所里,可眼前的薛工彷佛一切都不曾发生,面对宏进的又是那副严厉,不苟言笑的面孔。

      二个礼拜后,薛工再一次邀请宏进前去,这次还是类似的程序,散步,聊天,吃饭,喝酒,只是这次薛工似乎化了妆,略施粉黛的面容在昏暗的灯光映衬下有一点点让人心动,她递过去的啤酒似乎比上次多了几听,不知不觉,时间似乎过去很久,宏进低头看表,已近午夜12点,想起图宾根的最后一班巴士是12点半,宏进赶忙起身告辞,薛工眼神迷离地说:“如果赶不上巴士,你可以住在我这儿,我还有一间客房”。宏进想,如果今天不走,那就要和薛工共度整个周日,更麻烦的是,周一早上一起去所里上班,被其它几位中国人看到,这算是怎么一回事。想到此,宏进还是坚决而客气地告别。

      果不其然,周一早上宏进去所里上班,薛工又变成原来的薛工,宏进又一次从梦中惊醒。

      对宏进来说,去薛工家里吃饭,比上班累多了。第一次面对一位喜怒无常的女人,冷热不定的感觉让宏进觉得好似洗三温暖,一次尚可,重复进行就吃不消了。不仅身体劳累(每次路上倒车需要三个多小时),心理上更加疲劳,大半天强颜欢笑,强迫自己去听重复多次的“情感历程”,对宏进是很大的折磨。但更难的是为了适应对方的态度在两天之内的突变跳跃,自己不得不把应对态度从含笑交流转换到恭敬检讨。

      为了应付周末薛工的饭局,宏进的心理负担越来越大,后来有一次宏进找了个借口,婉言拒绝了她的邀请。薛工表面上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快,可是在工作上对宏进的苛刻却变本加厉,即使实验已经获得了预想的结果,还是一次次要求宏进重做,宏进开始有些困惑,不知道薛工的要求和标准到底是什么。

      宏进问自己,难道我来这儿就是做个无聊的实验员吗?渐渐地他心里开始产生了一些抵触和愤懑。一天中午休息的时候,宏进和丁聊天,脱口而出发了句牢骚:”薛工这样挑剔,简直是折腾人“。但宏进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句无心之语竟然给他惹了大祸。

      很快薛工把宏进叫去她的办公室,她脸上那似笑非笑的样子,看得宏进有点不寒而栗。她冷笑着对宏进说:”我听说你不愿意被折腾了?是不是啊,好吧,我知道了,我不会再管你了。。。。。。”宏进晓得坏事了,但还是天真的想,我也没说啥啊,不就是抱怨一句嘛。可无论宏进怎么解释,薛工脸上的冷笑一直挂在那儿。

      很长一段时间,宏进都无法理解丁为什么要出卖自己,后来,丁顺利地和所里续了合同,再后来,他又成了F所驻北京办事处的总代,宏进才恍然大悟。

      中文是一门博大精深的语言,细微之处让人叫绝。学术,艺术,技术,每一个词汇里都带有一个术。无论一个人学识,才艺,技能多高,也需要术的协助。宏进也深知其中的玄机,但他一直认为:大人求艺,小人玩术。宏进父亲也一直教育他认认真真做事,老老实实做人,所以宏进即使读过很多《厚黑学》之类的书籍,但“永不用术”一直是他人生信条之一,那一天,气愤的宏进骑车回家,眼前不停地闪过似笑非笑的丁的面容,彷佛在嘲笑宏进的幼稚。

      从此薛工再不过问宏进的工作,无所事事的宏进开始觉得原来被她不停的折腾倒成了自己的福气。

      宏进只能去找和自己共用办公室的德国人巴布卡,协助他干点活。也许是因为来自东德,相对于所里其它冷漠的德国同事,巴布卡对宏进一直很友好。宏进德语口语的提高,相当程度来自于每天和巴布卡的对话。那一年世界杯卫冕冠军德国队被保加利亚队淘汰,大街小巷的斯图加特人如丧考妣,唯独巴布卡喜出望外,宏进问他:“德国队输了,你怎么这么高兴?”巴布卡哈哈大笑:“我就希望他们输掉,因为我的祖国在东面”。

      宏进每天陪着巴布卡在实验室测试,虽然还抱有一丝幻想,可是理智告诉他,合同续签的可能性已经非常小了,因为已经不可能有人会为他和所里说话了。

      时间进入8月份,还有4个月宏进的签证和合同都要到期。宏进的解释薛工坚决不听,他也不想低三下四地去哀求她帮忙,只能预作其它准备。

      宏进想起那年去北京开学术会议的时候,曾经认识悉尼大学建筑系的一位教授,他和自己从事相同领域的研究。当时那位教授对宏进的工作比较感兴趣,他欢迎宏进有机会去悉尼大学。但当时宏进苦于5年服务期未满,没有跟进联系。

      宏进赶快给那位教授写了一封信,贴好邮票满怀希望的把信发出,从此有了等待,有了那个虚无中的盼望,就好像十几年前在大学校园苦等小茹的回复。

      几个礼拜以后终于收到回信,对方说很高兴宏进来到德国,也很高兴能有机会提供宏进读博士的机会,目前他手头有一个道路交通噪声的项目,他还在争取,如果项目批下来,他就立刻给宏进发博士录取通知。

      宏进心中开始升腾起希望,他幻想着拿到了悉尼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然后NB哄哄地走进薛工的办公室,大声对她说,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爷走也。。。。每当想到这个情景,宏进就热血沸腾。但想象很丰满,现实太骨感。

      8月底,对方来了一封信,彻底浇灭了宏进的期盼 - 项目没有批下来。

      宏进不死心,尝试着给英国的一些大学发申请,那些无助的夜晚,宏进总是先回家,等到8点以后所里没有人了,再匆匆坐地铁赶去,趁无人之际利用所里的电脑起草信件,每次都要折腾到深夜。踏着星光离开的时候,宏进的心情和秋日的夜空一样寒冷。可惜努力的结果令人沮丧。对方或者没有回音,或者是同意接受,但是没有奖学金 - 没有财政担保,在当时的情况下,这意味着没法拿到英国签证。

      至此,宏进企图去别国读书的路宣告全部堵死。

      时间进入9月份,薛工正式代表所里通知宏进合同不被续签,他还有3个月的时间可以工作直到年底。

      曾经光芒万丈的金光大道,如今在宏进眼前似乎是死路一条了。